“我们社区的宝宝屋总是预约不上，是不是关停了？”近日，这样的疑问多次出现在12345上海市民服务热线。
令家长们如此关心的“社区宝宝屋”，是上海近年来着力推进的一项社区托育服务创新举措。2022年10月，上海多个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本市社区托育服务工作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明确以街镇为规划单元，开设社区宝宝屋，为1-3岁幼儿家庭提供临时托、计时托等普惠托育服务。截至2025年，全市200多个街镇共设置宝宝屋342个，街镇覆盖率超过90%，作为“15分钟社区生活圈”的重要组成部分，获得了众多家庭的认可。
解放日报·民声直通车记者采访发现，随着宝宝屋使用人次的攀升，服务预约难、水准不一等问题开始显现。
市民反映：预约流程有瑕疵
家住上海大学附近的马女士，从2025年底便开始尝试预约顾村镇社区宝宝屋，却一次都没成功。
“离我家最近的就是联杨路1398号保利叶都幼儿园内的这个点位，开放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目前，上海各区宝宝屋的预约入口均已接入“随申办”平台。市民只要进入各区“旗舰店”，就可以看到区内所有宝宝屋的开放时间、位置、照片等相关信息。“在顾村镇宝宝屋的预约界面，所有可选时间全是灰色的，根本点不了。” 马女士称，她起初以为是幼儿园寒假闭园导致，可开学后情况依旧。
△预约页面显示，顾村镇宝宝屋的可约日期全部显示为灰色，不可点按。
同样遭遇预约难的还有普陀区的梁先生。他想预约隆德路欢乐谷幼儿园内的长风・白兰社区宝宝屋，但从5月初至今多次打开“随申办”，所有时段均显示余票为0。“天气热了，孩子不适合户外活动，本想靠宝宝屋解决带娃需求，结果根本约不上。”
△预约页面显示，普陀区长风·白兰社区宝宝屋近一周内的服务时段，余票全部为0。
这种持续预约不上的情况引发了家长的猜测：难道是因为宝宝屋已经关停了？上述两家宝宝屋的工作人员均向记者解释，之所以没有可选时段，确实是由于托位已经全部约满了。但当记者询问具体放号时间时，长风·白兰社区宝宝屋的工作人员却表示“不清楚”，“好像是周内的某一天，会一下子开放下一周的全部预约。”该名工作人员还向记者支招，称约上的家长有的是晚上8点进入系统，有的则是在零点以后抢号成功，“你一定要经常上去刷一刷”。
记者浏览全市各区宝宝屋预约界面发现，几乎所有点位都未公示明确的放号时间，这种不太透明的预约机制，给家长们添了不小的麻烦。家住浦东的市民王女士曾多次预约宝宝屋服务，她表示，“有些点位打电话能问到放号时间，但这么多点位，不可能一家家去问。” 而对于放号时间不透明的宝宝屋，不少家长只能在社交平台互相打听 “抢号攻略”，能否约上全凭运气。
更令家长们感到困扰的是，即便预约成功，能不能顺利进入宝宝屋也是另一回事。今年清明假期前，市民杨女士成功预约了位于浦东新区惠南镇的宝宝屋，服务时段为4月6日9:00至11:00。“当时显示预约成功，我也收到了二维码。”然而，当杨女士当天准时到达这家宝宝屋时，却吃了闭门羹：“大门紧闭，公示电话无人接听。”她通过12345上海市民服务热线反映后才得知，由于4月6日为清明假期期间，宝宝屋实际不开放，因此，街镇工作人员在杨女士预约成功后，手动为她取消了预约。“为什么没有主动告知呢？”杨女士表示。
记者调查：服务水准参差不齐
一些市民抱怨“约不上”，那么约上后的体验又如何呢？
近日，市民叶女士带孩子前往周浦镇的宝宝屋，但刚进班就发现了问题：“没有晨检，也没要求孩子洗手。”作为低龄孩子集中的场所，晨检及清洁卫生对于保障他们的健康十分重要，这也应当是宝宝屋按规定配备的卫生保健人员的基本工作职责。她回忆道，此前带孩子前往的多家宝宝屋，均严格执行了晨检流程。
另一位市民小马也在社交平台上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今年3月，她曾想预约宝山区淞南镇的宝宝屋服务，但咨询工作人员后得知，该宝宝屋为全托性质，在预约的服务时段内，家长无法陪同孩子进入，且房间内没有监控。“孩子才1岁半，既不能陪，房间也不配备监控，怎么能让人放心呢？”对此，小马认为，安装监控是对家长知情权的保障；一旦发生意外情况，也能提供处理问题的依据，十分必要。
根据2022年印发的《指导意见》，宝宝屋安全防范应参照托育机构标准，主出入口、幼儿活动区必须安装视频监控，录像保存30天以上，并与区托育服务指导中心联网。但记者走访多家点位发现，部分宝宝屋没能达标：浦东新区一家宝宝屋被嵌入在托育机构中。谈及监控设施，工作人员直言“没有”。记者还联系了数家嵌入公办幼儿园的宝宝屋，对方均表示没有设置监控。一名工作人员坦言，“我们直接使用了公办幼儿园的原有教室，没有进行过监控方面的改造。”
除了照护流程及场地设施有短板外，不同宝宝屋的服务内容也存在差异。
王女士告诉记者，目前上海多家热门宝宝屋均提供了丰富的早教活动，使得家长们趋之若鹜。尽管家住浦东，但她也曾带孩子前往静安区大宁国际商业广场宝宝屋，“就是看中这家宝宝屋丰富的游戏及绘本阅读等亲子活动。”她告诉记者，浦东新区花木街道的培花宝宝屋也是一大热门点位，“每场都会有老师带领小朋友开展活动，吸引了很多家长跨区前来。”记者从预约界面上看到，直到5月27日，这家宝宝屋均为“约满”状态。
△花木社区培花宝宝屋预约十分火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宝宝屋仅起到托管作用。例如，一些宝宝屋将免费托育的孩子与机构全日托付费生源混合管理。记者走访浦东新区一家宝宝屋时，现场共有2名保育人员，只在每天第一个服务时段组织宝宝屋的孩子参与集体活动，其余时段则“只是帮忙看管一下”。
事实上，尽管并未对活动内容作出详细规定，《指导意见》中依然提到，宝宝屋应按照《上海市托育机构一日活动方案》的相关要求开展托育服务。其中，除了吃吃睡睡外，还包括唱唱跳跳、做做玩玩、听听说说、涂涂画画、拼拼搭搭五个模块。这也意味着，即便是短时服务，宝宝屋的功能定位也不仅仅是看管，而应包含有目的、有设计的保育教育。
面对这些差异，一位区教育部门从事宝宝屋建设指导工作的人士坦言，宝宝屋建设走的是“政府主导、属地管理、委托运营”的路线，由街镇作为管理主体，通过购买服务等方式，委托有资质的幼儿园、托育机构、社会组织具体运营。这也造成了宝宝屋的运营成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营主体的专业水平、人才储备和管理能力，也取决于街镇自身的经济发展水平、对托育服务的重视程度及公共服务精细化治理能力等，“在一个高度属地化的建设及管理体系中，宝宝屋的质量难免参差不齐”。
△2022年印发的《指导意见》中明确，社区托育服务工作坚持“属地管理”。
专家建议：建立服务标准和监测体系
“从政策制定的层面上来说，确定宝宝屋由街镇属地管理，核心是为了将托育服务精准嵌入居民日常生活圈。”上海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学前教育政策研究中心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王友缘分析道，“街镇作为最熟悉辖区人口分布与资源状况的治理单元，能够精准把握本社区的托育需求，让街镇自行决定，正是为了让资源配置能够精准结合本辖区的人口结构、社群属性和职住形态。与此同时，街镇能有效统筹卫生、教育、社区志愿者及专业机构等多方力量，快速构建起一张基层治理网络，这是区级或市级统一规划很难做到的。”在她看来，正是依靠街镇丰富的在地资源，宝宝屋才能在短短3年多时间内快速铺开。而如今出现的一些问题，其实也是宝宝屋在经历快速扩张后出现的新情况。
王友缘表示，不管是2022年印发的《指导意见》、2023年印发的《上海市社区托育“宝宝屋”安防建设工作指南》，还是当前的评估督导，都更侧重于宝宝屋的场地安全、设施配置、人员持证等“硬指标”的检查。但当前，照护人员是否践行“回应性照料”、能否敏锐捕捉孩子的个体需求、环境是否充满了支持和探索的可能等“软质量”，才恰恰是家长最关心的。因此，亟需在现有“属地管理”框架基础上，建立一套全市统一的质量标准及常态化监测体系。
“宝宝屋服务质量不均的问题已经被有关部门关注到。”据王友缘介绍，上海已于2025年启动了宝宝屋“扩优提质”工程，对260个宝宝屋予以专项资助；通过“五个一”目标，为提升宝宝屋质量设定了一条清晰路径，引导全市宝宝屋走向品牌化建设，“从目标到全市均质化落地，仍需持续的制度推动和督导”。
在制度保障之外，王友缘还建议，要破解宝宝屋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是将专业力量系统性地注入基层网络。“例如，场地由街镇提供，由民办幼儿园或托育机构负责日常运营，公办幼儿园给予该民办园或托育机构专业引领并开展联合教研，区托育中心进行业务指导，同时组织各方集体开发课程。这种多方协作的模式，可以有效保障服务质量。这也意味着，宝宝屋的课程不再是某一家机构单打独斗、零敲碎打的产物，而是在公办园的专业沉淀、民办机构的实践反馈和区早教中心的统筹协调下，共同打磨出的、兼具专业性与在地适应性的方案。”
而面对当前家长们普遍反映的预约难问题，王友缘也建议，可以考虑在热门点位适当延长开放时间，并进一步优化预约机制，避免托位被一次性抢光，也可以对同一宝宝每周的预约次数做出一定限制，避免长期占位，提高周转效率。
王友缘也提出，宝宝屋的未来发展还面临着一些亟待考虑的问题。“首先是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当前宝宝屋享受专项转移支付、一次性开办经费等财政支持，免费次数之外可通过协议方式收费。但从长期看，随着服务时长增加、质量要求提高，有必要探索构建可持续投入机制，让各区各街镇都有动力和能力持续运营。”此外，当前的社区托育体系中，还存在着特殊需求婴幼儿的服务空白。“宝宝屋目前的从业人员普遍缺乏特殊教育或融合教育背景，也建议在宝宝屋从业人员的培训体系中，增加基础性特殊需求识别与回应课程，同时在区域层面探索巡回指导机制，由具备特殊教育或早期干预专业背景的人员为各点位提供巡回支持。”
“必须肯定的是，宝宝屋作为上海社区托育体系的重要载体，已经为全国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建设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参照样本。”王友缘说，“我希望，也有理由相信，宝宝屋最终会成为连接本地文化、回应邻里需求、充满专业温度的‘育儿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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